一夢如初第3章 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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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敲了數遍門纔出來了個小沙彌,他看起來才五六歲,正是可愛的年紀,養得又白嫩,看見我有模有樣單手立掌衝著我說道:「女施主要上香還願,還請初一十五再來。」

我看他可愛,忍不住想摸摸他的頭,可又怕有忌諱,從荷包裡掏了兩塊鬆子糖給他,還是平日哄寶珠用的。

他抿了抿嘴唇,猶豫著不肯接,我拉開他的手放進了他手心裡。

「我不上香也不還願,你去同你們主持說,他在俗家的女兒來尋他了。」

我知曉騙人不好,可有什麼辦法

若不是我曾在船上聽了段閒話,也斷然想不出這樣的法子來。

法慧主持出家前是先皇親子,當今陛下還得喚他一聲小王叔。

當年五王大亂,主持受皇命親去平叛,淮王綁了家中親眷,以家中親眷性命相脅讓他撤兵,王妃怕他受掣肘,帶著家中子女一把火將王府燒了,等他攻下城回家時,隻餘下已燒得麵目全非的一百多具屍體。

聽聞家中一個奶孃帶著小郡主逃了,可不知逃到了何處,找了數年未果,主持心灰意冷,在雞鳴山出家為僧。

若是那郡主還在,也該是十五六歲的年紀。

小沙彌還小,自是不知主持的過往,但進去尋人去了。

既大著膽子來了,就不覺得那般怕了,至於假扮郡主這樣的事情,聽聞當年有很多人家帶著孩子去了王府認親,雖都不是,也冇見將哪個砍了頭的。

王爺已是主持,更不會再造殺孽纔是。

不一會兒出來了一個胖和尚,他肚子滾滾圓,鼻子又大,鼻頭還紅,臉頰兩團肉,生在彆人身上該是橫肉,可在他身上,隻顯得可愛親切。

他將我從上到下看了一遍,笑眯眯地問道:「女施主如何肯定便是我家主持的女兒」

我既不是自然也不敢肯定。

「猜的,民間傳言如若是真,我樣樣都對得上啊!至於到底是不是真的,隻能見了主持才能知曉,畢竟到底是不是他女兒,隻有他自己才知曉。」

反正不管怎樣,見著人就行了。

假亦真時真亦假,那胖和尚歪頭看著小沙彌鼓著的腮幫子,讓他伸出手裡,小沙彌顯然還太生嫩,老實地伸開手,胖和尚胖胖的手指一捏,將剩下的一塊兒糖塞進了自己嘴裡,挺著大肚子又折回去了。

小沙彌傻眼了,我看著他的樣子,無奈地拍了拍他小小的肩膀。

「你叫什麼」

「明鏡。」

他沮喪著臉,快要哭了。

「明鏡啊!你聽阿姐說,每次待你師傅睡熟時,你便去撓他的門,他搶你吃食你便擾他好夢,若還不行,你吃之前便吐兩口口水在吃食上,看他還吃不吃得下去。今次就算便宜了他,待下次阿姐來,定然多帶幾塊糖給你吃。」

我蹲在他眼前,哄他道。

估計明鏡從冇聽過這麼邪惡的話,一時間懵了,隻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。

他師傅來得很快,將我帶了進去,明鏡跟在我身旁,一副欲言又止的小模樣,我得意地衝他笑,約莫是覺得我挺厲害吧

法慧主持剛講完經,在後院菩提樹下等我,冬日天寒,獨這棵樹卻碧翠如新。

他若不是光頭穿袈裟,誰能想到他會是個和尚

畢竟長得太過俊雅了些。他上過戰場,身上卻冇有絲毫鐵血氣,看起來儒雅睿智,連年紀都分不大清。

眾人都退下去了,他站在樹下攆著佛珠,遠遠看去,像一幅畫。

「民女有罪,還望主持見諒。今日撒謊也是迫不得已。」

我躬身行禮告罪,約莫是失望慣了,他表情並冇什麼變化。

我將肩上包袱取下來遞給他,他拆開隻看了一眼,便合上了。

「你何罪之有小小女娘有勇有謀,已是少見了。如初可還帶了什麼話」

他聲音乾淨好聽,不疾不徐,聽著都叫人心生歡喜。

「並不曾。」如初該是溫大郎君的字了。

「既尋到我處來了,該是真遇上難處了,日後他若有事,你隨時都可來尋我。女施主喚何名又做何營生」

「寶銀,陳寶銀,我在汴河做個賣酒船孃。」

「好姑娘,且去吧!」

自上次之後,已是匆匆數月,汴河化了冰,我的生意卻越發好了。

三月三聽聞長公主要乘船遊河,寶珠非要去看,船自是要停一日的,我便帶著寶珠早早去看。

長公主乃今上親姐,她父皇疼她,將她嫁到了富饒的汴京,還將汴京畫給她做了封地。

關於長公主的傳言有很多,聽聞駙馬養了個外室,她便派人將駙馬給閹了,後來自己又養了許多貌美的男寵,日日逍遙快活。

隻要她看上眼的,便冇一個能逃脫的,所以在汴京,甚少聽說誰家兒郎俊俏的,都是到了讀書的年紀,便遠遠地送去書院讀書,無事連家都甚少回的,除非起了攀附之心,自己想送上門的。

公主的傳言甚多,誰也不知真假,可聽聞當今聖上都得讓她三分,她權勢可見一斑。

我們去得早,自是占了橋上最好的位子。

公主出遊陣仗自是極大的,光畫舫就三艘,且都是三層高的。長公主極愛白紗,隻看那艘白紗遮著,上麵載的定是她。

中間一艘就是了,寶珠盯著看,嘰嘰喳喳好不吵人,船上除了伺候的宮女內侍,多是年輕貌美的男子。

各種各樣皆有,看來公主養男寵的事情,並不是胡亂傳的,卻並不見公主。

眼看那畫舫越來越近,來了一陣風,掀起那白紗來。

「長兄,是我長兄。」寶珠衝著那畫舫一指,我嚇壞了,趕緊伸手捂住她的嘴,待我回頭看時,那飄起的紗已快落下了。

可有些人終歸是驚豔的,哪怕隻看過一眼,在萬千人裡,你依舊能一眼認出。

公主一身白色紗衣,長腿若隱若現,額頭畫著的花鈿,紅色的眼角和微微張開的紅唇皆一清二楚。

而他,就在公主身下,敞著白皙的胸膛,我甚至清楚地看見了他蹙著的眉頭和顫抖的長睫,公主要碰他的唇,他側頭躲開了,就在那一瞬,他睜開了眼睛,我們四目相對。

時間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,長得我足以看清他眼裡的羞憤,短得我冇能尋出他唇邊的那顆小痣。

堂堂狀元郎,卻不得不委身於長公主。

這約莫比殺了他更叫他難受,所謂文人風骨寧折不彎,今日所見的他和那晚的全然不似一人,他能忍辱負重,定然是還有比他的命更加緊要的事情要做。

我信他,我想。-